遲子建《煙火漫卷》|燃起濃郁的人間煙火
  來源:黑龍江日報客戶端
2020-09-27 18:19:46
繼《群山之巔》后,時隔五年,遲子建再出長篇新作。這是一部聚焦當下都市百姓生活的長篇小說,遲子建以從容洗練、細膩生動的筆觸,燃起濃郁的人間煙火,柔腸百結,氣象萬千。一座自然與現代、東方與西方交融的冰雪城市,一群形形色色篤定堅實的普通都市人,于“煙火漫卷”中煥發著勃勃的生機。

demo.jpg《煙火漫卷》/遲子建/人民文學出版社

遲子建是當代中國具有廣泛影響力的作家之一,1983年開始寫作,已發表以小說為主的文學作品六百余萬字,曾三次獲得魯迅文學獎,一次莊重文文學獎,一次茅盾文學獎以及澳大利亞“懸念句子文學獎”等。作品有英、法、日、意、韓、荷蘭、瑞典、阿拉伯、泰、波蘭等多種海外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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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時代的塑膠跑道

作者|遲子建



《煙火漫卷》后記節選 
我對哈爾濱最早的認知,是從父親的回憶中。
父親童年不幸,我奶奶去世早,爺爺便把父親從帽兒山,送到哈爾濱的四弟家,而他四弟是在兆麟公園看門的,多子多女,生活拮據。父親在哈爾濱讀中學時寄宿,他常在酒醉時講他去食堂買飯,不止一次遭遇因家長沒有給他續上伙食費,而被?;锏那榫?。貧窮和饑餓的滋味,被父親過早地嘗到了。父親說他功課不錯,小提琴拉得也好,但因家里沒錢供他繼續求學,中學畢業后,他沒跟任何人商量,獨自報名來參加大興安嶺的開發建設。爺爺的四弟得知這個消息時,父親已在火車站了。父親這一去,直到1986年因病辭世,近三十年沒回過哈爾濱。而他留給我的哈爾濱故事,多半浸透著眼淚。
父親去世后,1990年我從大興安嶺師范學校,調轉到哈爾濱工作。每次去兆麟公園,我都會憂傷滿懷,想著這曾是父親留下足跡的地方啊,誰能讓他的腳印復活呢。
初來哈爾濱,我的寫作與這座城市少有關聯,雖是它的居民,但更像個過客,還是傾情寫我心心念念的故鄉。直到上世紀末我打造《偽滿洲國》,哈爾濱作為這個歷史舞臺的主場景之一,我無法回避,所以開始讀城史,在作品中嘗試建構它。但它始終沒有以強悍的主體風貌,在我作品中獨立呈現過。十年過去了,二十年過去了,我在哈爾濱生活日久,了解愈深,自然而然將筆伸向這座城,于是有了《黃雞白酒》《起舞》《白雪烏鴉》《晚安玫瑰》等作品。
熟悉我的讀者朋友知道,我的長篇小說節奏,通常是四到五年一部。其實寫完《群山之巔》,這部關于哈爾濱的長篇,就列入我的創作計劃中。無論是素材積累的厚度,還是在情感濃度上,我與哈爾濱已難解難分,很想對它進行一次酣暢淋漓的文學表達。完成《候鳥的勇敢》《燉馬靴》等中短篇小說后,2019年4月,我開始了《煙火漫卷》的寫作。上部與下部的標題,也是從一開始就確定了的——《誰來署名的早晨》與《誰來落幕的夜晚》。寫完上部第二章,我隨中國作協代表團訪歐,雖然旅途中沒有續寫,但筆下的人物和故事,一路跟著我漂洋過海,始終在腦海沉浮升騰,歷經了另一番風雨的考驗。
我們首站去的是我2000年到訪過的挪威,因為卑爾根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當年歸國后我還寫了個短篇《格里格海的細雨黃昏》。而此次到卑爾根,最令我吃驚的是,這座城市少有變化,幾乎每個標志性建筑物和街道,還都是我記憶中的模樣,甚至是城中心廣場的拼花地磚,一如從前。而在中國,如果你相隔近二十年再去一座城市,熟悉感會蕩然無存,它既說明了中國的飛速發展,也說明我們缺乏城市靈魂。而有老靈魂的城市,一磚一瓦、一木一石都是有情的。在卑爾根海岸,我眼前浮現的是“榆櫻院”的影子,這座小說中的院落,在現實的哈爾濱道外區不止一處,它們是中華巴洛克風格的老建筑,歷經百年,其貌蒼蒼,深藏在現代高樓下,看上去破敗不堪,但每扇窗子和每道回廊,都有故事。它們不像中央大街黃金地段的各式老建筑,被政府全力保護和利用起來。這種半土半洋的建筑,身處百年前哈爾濱大鼠疫發生地,與這個區的新聞電影院一樣,是引車賣漿者的樂園,夜夜上演地方戲,演繹著平民的悲喜劇。從這些遺留的歷史建筑上,能看到它固守傳統,又不甘于落伍的鮮明痕跡。這種藝術的掙扎,是城市的掙扎,也是生之掙扎吧。
從卑爾根我看到了“榆櫻院”這類建筑褶皺深處的光華,到了塞爾維亞,我則仿佛相遇了《煙火漫卷》中那些傷痛的人——傷痛又何時分過語言和膚色呢!在塞爾維亞的幾日少見晴天,與塞爾維亞作家的兩場交流活動,也就在陰雨中進行。其中幾位前南老作家,令我肅然起敬。他們樸素得像農夫,好像每個人都剛參加完葬禮,臉上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哀傷。對,是哀傷不是憂傷。憂傷是黎明前的短暫黑暗,哀傷則是夕陽西下后漫長的黑暗。他們對文學的虔敬,對民族命運的憂慮,使得他們的發言惜字如金,但說出的每句話,又都帶著可貴的文學溫度,那是血淚。這是我參加的各類國際文學論壇中,唯一沒有誰用調侃和玩世不恭語氣說話、唯一沒有笑聲發出的座談。窗里的座談氛圍與窗外的冷雨,形成一體??嚯y和尊嚴,是文學的富礦和好品質,一點不假,安德里奇的《德里納河上的橋》誕生在這片土地,不足為奇。塞爾維亞作家腦海中抹不去對戰爭廢墟的記憶,而我們也抹不掉對這片土地一堆廢墟的記憶。盡管穿城而過的多瑙河在霧雨中,不言不語地向前,但傷痛的記憶依然回流,刻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上。
寫累了,我會停頓一兩天,乘公交車或是地鐵,在城區之間穿行。我起大早去觀察醫院門診掛號處排隊的人們,到凌晨的哈達果蔬批發市場去看交易情況,去夜市吃小吃,到花市看花,去舊貨市場了解哪些老器物受歡迎,到天主堂看教徒怎樣做禮拜。當然,我還去新聞電影院看二人轉,到老會堂音樂廳欣賞演出,尋味道外風味小吃。凡是我作品涉及到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筆帶過,都要去觸摸一下它的門,或是感受一下它的聲音或氣息。最觸動我的,是在醫大二院地鐵站看到的情景。從那里上來的乘客,多是看病的或是看護病患者的,他們有的提著裝有醫學影像片子的白色塑料袋,有的拎著飯盒,大都面色灰黃,無精打采。有的上了地鐵找到座位,立刻就歪頭打盹。在一個與病相關的站點,感覺是站在命運的交叉口,多少生命就此被病魔吞噬,又有多少生命經過救治重獲新生。這個站點的每一盞燈,都像神燈。能夠照耀病患者的燈,必是慈悲的。
2019年歲末,長篇初稿終于如愿完成了。記得寫完最后一行字時,是午后三點多。抬眼望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我穿上羽絨服,去了小說中寫到的群力外灘公園。春夏秋季時,來這里跑步和散步的人很多。那時只要天氣好,我會在黃昏時去塑膠跑道,慢跑兩千米。但冬季以后,天寒地凍,灘地風大,我只得在小區院子散步了。十二月的哈爾濱,太陽落得很早。何況天陰著,落日是沒得看了。公園不見行人,一派荒涼。候鳥遷徙了,但留鳥仍在,尋常的麻雀在光禿禿的樹間飛起落下。它們小小個頭,卻不懼風吹雪打,該有著怎樣強大的心臟啊。
我沿著外灘公園猩紅的塑膠跑道,朝陽明灘大橋方向走去。
這條由一家商業銀行鋪設的公益跑道,全長近四公里。最初鋪設完工后,短短兩三年時間,跑道多處破損,前年不得不鏟掉重鋪。因為塑膠材料有刺鼻的氣味,所以施工那段日子,來此散步的人銳減。為了防止人們踏入未干透的跑道,施工方用馬扎鐵和繩子將跑道區域攔起來??墒橇轮醒囊粋€傍晚,我去散步時,在塑膠跑道發現一只死去的燕子。燕子的嗅覺難道與人類不一樣,把刺鼻的氣味當成了芳香劑?它落入塑膠泥潭,翅膀攤開,還是飛翔的姿態,好像要在大地給自己做個美麗標本。而與它相距不遠,則是一只凝然不動的大老鼠——沒想到灘地的老鼠如此肥碩。這家伙看來不甘心死去,劇烈掙扎過,將身下那塊塑膠,攪起大大的旋渦,像是用毛筆畫出的一個逗號,雖說它的結局是句號。而我一路走過,還看見跑道上落著煙頭、塑料袋、一次性口罩、糖紙、房屋小廣告等,當然更多是樹葉。本不是落葉時節,但那兩日風大,綠的葉子被風劫走,命差的的就落在塑膠跑道上,徹底毀了容顏。
無論死去的是燕子還是老鼠,無論它們是天上的精靈還是地上的竊賊,我為每個無辜逝去的生靈痛惜。
我們在保護人不踏入跑道時,沒有想到保護大自然中與我們同生共息的生靈,這一直是人類最大的悲哀。
如今的塑膠跑道早已修復,我迎著冷風走到記憶中燕子和老鼠葬身之地時,哪還看得到一點疤痕?它早以全新的面貌,更韌性的肌理,承載著人們的腳步。去冬雪大,跑道邊緣處有被風刮過來的雪,像是給火焰般的跑道鑲嵌的一道白流蘇。完成一部長篇,多想在冷風中看到一輪金紅的落日啊,可天空把它的果實早早收走了,留給我的是陰郁的云。
我的長篇通常修改兩遍,年后從故鄉回到哈爾濱,新冠肺炎疫情蔓延,哈爾濱與大多數省會城市一樣,采取了限制出行措施。我與同事一邊和《黑龍江日報》共同策劃組織“抗疫”專號文章,一邊修改長篇。每日黃昏,站在陽臺暖融融的微光中,望著空蕩蕩的街市,有一種活在虛構中的感覺。與此同時,大量讀書,網上觀影。波拉尼奧的《2666》是這期間我讀到的最復雜的一部書,小說中的每個人似乎都是現代社會“病毒”的潛在攜帶者,充滿了不安、焦慮與恐懼,波拉尼奧對人性的書寫深入骨髓。我唯一不喜歡的地方,是他把罪惡的爆發點集中在墨西哥,就像中國古典小說寫到情愛悲劇,往往離不開“后花園”一樣。如果人類存在著犯罪的淵藪,那它一定是從心靈世界開始的。
二月改過一稿,放了一個月,四月再改二稿,這部長篇如今要離開我,走向讀者了。在小說家的世界中,總是發生著一場又一場的告別,那是與筆下人物無聲的告別。在告別之際,我要衷心感謝《煙火漫卷》中的每個人物,每個生靈,是他們伴我度過又一個嚴冬。
在埋藏著父輩眼淚的城市,我發現的是一顆露珠。
小說總要結束,但現實從未有尾聲。哈爾濱這座自開埠起就體現出鮮明包容性的城市,無論是城里人還是城外人,他們的碰撞與融合,他們在彼此尋找中所呈現的生命經緯,是文學的織錦,會吸引我與他們再續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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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蛇灰線”中的

人性與命運究詰(節選)

讀遲子建長篇小說新作《煙火漫卷》


作者|王春林
閱讀遲子建的長篇小說《煙火漫卷》,藝術形式層面上最值得注意的特點之一,就是對所謂“草蛇灰線法”的成功設定與運用。
作為中國古典小說的結構技法之一,“草蛇灰線法”就是指,在小說的故事情節和人物關系之間隱伏貫穿著一條若隱若現、時斷時續的線索脈絡。在《煙火漫卷》中,遲子建非常嫻熟地多次成功使用了這種“草蛇灰線”的方法。具體來說,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共有兩處。
一個出現在上部的第五章里:“劉建國平素是不怎么聯系他的。但有個禮拜天,他突然給于大衛打電話,求他一起帶個男孩,去澡堂泡澡。于大衛說你又不是帶女孩泡澡,干嗎這么忌諱,還得我陪綁?劉建國說他不習慣帶學齡前兒童洗澡,怕有閃失?!奔词箖H僅從劉建國給出的說法來看,其閃爍之處的存在,也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只有到后來,伴隨著故事情節的逐漸展開,我們方才徹底了解到,卻原來,劉建國之所以特別懼怕自己單獨一人帶著男孩去洗澡,與他在四處搜尋銅錘而無果的過程中,一次無意間犯下的罪惡緊密相關。但在展開對他的罪孽的分析之前,我們卻首先需要注意到這樣一個細節的存在。那就是,在上部第七章的結尾處,劉建國搭乘客棧老板的汽車返回駐地:“客棧老板打開了雨刷器清理蟲子粘膩的尸骸時,劉建國仿佛看見了一道道血痕,心陣陣作痛,他對客棧老板說:‘請慢點開?!?/span>
一個人,能夠如此體恤關注蚊蟲螻蟻的生命,其內心深處的善良,當毫無疑問。如果我們更進一步地把這個細節,與劉建國為了尋找銅錘竟然不惜耽誤自己的青春和生命這樣的故事情節聯系在一起,那么,他的善良無私與道德高尚,似乎的確也就是毋庸置疑的一種客觀事實。
但令人無論如何都難以置信的一點是,劉建國這么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居然也會在情緒失控的情況下,犯下不可饒恕的罪孽。盡管劉建國竭盡所能地想要遺忘掉這件罪孽,但它卻一直梗在他心中從未消失:“他明白對一個本質善良的人來說,罪惡是不會被歲月水流淘洗掉的,它是一顆永在萌芽狀態的種子,時時刻刻要破土而出。所以劉建國明白,罪惡一件不能沾,否則人生就沒真正的晴朗?!?/span>
另一個,則出現在上部的第七章:“自從于大衛告訴他不必找銅錘之后,劉建國確實沒再來過猶太公墓,以致他把車停在墓園外,看守人見劉建國和一個陌生人來此,覺得奇怪,不像往常似的見著劉建國和于大衛立即放行,而是朝翁子安要身份證,做個登記。劉建國得以覷見翁子安的二代身份證信息,上面標注他一九七七年二月生人,地址是鶴崗市下轄的一個縣?!本o接著,倆人便進入公墓。翁子安在將石子擺到謝普蓮娜墓前之后,要求劉建國先離開,他要一個人單獨呆一會兒。沒想到,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個小時:“翁子安從猶太公墓出來時,眼睛亮了,氣色也好看了。他告訴劉建國,祭奠完謝普蓮娜,他又拜謁了一座猶太建筑師的墓?!?/span>
一向都是醫院里出醫院里進的翁子安,為什么好端端地要來拜謁看起來與自己毫無關系的猶太公墓?還有,作家為什么一定要在這里披露翁子安出生的相關信息?雖然劉建國對此似乎毫無懷疑,但作為讀者的我們卻不能不心生疑竇。但其實,這也是遲子建事先埋下的一條“伏脈千里”的“草蛇灰線”。與此緊密相關的,則是翁子安不僅對他當年的丟失銅錘產生了濃烈的興趣,而且也還向劉建國打聽了解事件的全部過程,以及若干相關的重要細節,比如,那只掉在了地上的虎頭鞋。實際的情形如何,所有的這些疊加在一起,最終也都構成了這一條“草蛇灰線”的有機組成部分。
其實,除了以上這些我們已經深度分析過的“草蛇灰線”之外,《煙火漫卷》中,也還有著黃娥和雜拌兒的故事。這一方面,最早出現的具有強烈暗示性的意象,就是那只雀鷹和那頂盧木頭曾經戴過的帽子。黃娥之所以會對那只雀鷹先后給出過“討債鬼”與“守護神”兩種截然相反的理解,也與她內心里所潛藏的精神隱痛緊密相關。
在一部其實充滿著人間煙火氣的長篇小說中,遲子建通過“草蛇灰線”這一藝術手法的成功運用,最終實現了對人性和命運的雙重究詰和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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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署名的早晨

作者|遲子建


《煙火漫卷》上部節選

無論冬夏,為哈爾濱這座城破曉的,不是日頭,而是大地卑微的生靈。
當晨曦還在天幕的化妝間,為著用什么顏色涂抹早晨的臉而躊躇的時刻,凝結了夜晚精華的朝露,就在松花江畔翠綠的蒲草葉脈上,靜待旭日照徹心房,點染上金黃或胭紅,扮一回金珠子和紅寶石,在被朝陽照散前,做個富貴夢了。當然這夢在哈爾濱只生于春夏,冬天常來常往的是雪花了,它們像北風的妾,任由吹打。而日出前北風通常很小,不必奔命的雪花,早早睜開了眼睛,等著晨光把自己扮成金翅的蝴蝶。
一年之中,比朝露和雪花還早舒展筋骨的,是學府路哈達蔬菜批發市場的業主。凌晨兩點,這里的交易就開始了。幾座連成一體的半月形頂棚的蔬菜大棚里,堆積著深夜由集裝箱運來的各色蔬菜。大型貨車已經退場,棚外停泊的是中小型運輸車,它們將奔向遍布城區的大大小小的超市和蔬菜店。這里是蔬菜的股市,每日價格起伏不定,各級批發商的必修課就是討價還價,所以這是黎明前人語最喧鬧的所在。
緊隨著批發蔬菜者步伐的,是經營早點的人。無論是街巷中固定的鋪面,還是各區早市流動的攤床,呵欠連天的小業主們,也是起在日頭之前。而在灰蒙蒙時分,趕在掃街的和清理垃圾的現身之前,流浪的貓狗開始行動,各小區的垃圾站和飯館酒肆門前盛裝剩菜剩飯的桶(目標得是低矮的桶,否則它們難以企及),有它們的免費早餐。它們身上脫不掉的污漬,多半由此而來——腦門常常沾著餿了的面包屑、饅頭渣或是粘稠的米糊,尾巴往往掃著剩菜的湯汁,仿佛拖著一條攪屎棍。但貓是愛潔的,雨季時它們往往找個水洼,打幾個滾兒,清潔一下,那水洼頃刻泛起濁黃的油星了。
晨曦若隱若現時,野鳥在郊外樹叢或是公園離巢而出,家養的鴿子則在居民區的樓群中,成群結隊地翻飛。野鳥和鴿子飛起的一瞬,你仿佛進了生意紅火的綢緞店,聽到的是店員撕扯絲綢的聲音?!班袜汀?,那仿佛撕較薄的絲綢的微脆的聲音,是野鳥發出的;“噗嚕?!?,這像質地厚重的絲綢被撕裂的微鈍的聲音,是鴿子發出的。此時開早班公交和出租車的司機,提著大號保溫水杯上崗了。郊區印刷廠的工人,早已穿上工裝印制報紙,日復一日看著漢字在流水線上螞蟻似地奔跑,雖說在新媒體時代,報紙就像隔夜的茶,待見的人少了。送奶員和送外賣的小哥,涌向公園的晨練者,搭早班火車和飛機出行的人,拿著掃把和撮子的環衛工人,裝運垃圾的車輛,脖頸下吊著自己擅長的工種牌子的、在各大裝飾材料市場門口找活干的俗稱“站大崗”的民工,以及伏天的灑水車,或是寒天的鏟雪車,讓哈爾濱的大街小巷蘇醒,這生活的鏈條,有條不紊地緩緩啟動,開始運轉,承擔一天的負荷。
而在太陽升起之前,這座城市同其他城市一樣,少不了因為一些領域利好消息的發布,出現排隊的情景:排隊入托的,排隊買樓的,排隊買基金和債券的,甚至排隊買墓地的。關涉這些排隊者的地方——幼兒園、售樓處、銀行、殯葬公司等,當星星還沒從它們頭頂隱退的時候,需求者就絡繹不絕地來了。這樣為著爭取個人利益的聚集,不會人人幸運,爭端難免,所以相關部門得加派保安,早起維持秩序。而這些戶外的排隊者,有時會看到婚禮或葬禮的車隊,一些人受了風俗驅使,迷信紅白喜事要搶在日出之前做,才算吉利。不同的是娶親的車頭掛著紅花,逢雙的日子出現居多;出殯的車掛著白花,一般是逢單的日子上路。而紅白事的單雙日,一般以舊歷為主。
除此之外,任何一座城市的特種車輛,永遠處于待命狀態,突發的火情,水、電、燃氣、暖氣等公共設施故障,犯罪以及疾病,也會讓消防車、工程搶險車、警車和救護車上路。這黎明前的不速之客,多有鳴笛,不分晨昏,是生活街巷的怪獸,讓人不安,也擾人清夢。這樣的鳴笛也仿佛按動了光明的開關,所經路段的樓群,窗口會一個跟著一個顫抖著亮起來,像是一只只圓睜的驚恐的眼。
劉建國見慣的排隊情景,在各大醫院門診掛號處,因為他常在凌晨去接出院的人。有的患者和他們的家屬,為了獲得一個專家號,月亮未抽身就現身了。這樣的排隊從不落潮,就有了逐浪而生的醫托。同春運找到票販子能秘密買到火車票一樣,醫托也是神通廣大,手中掐著各大醫院門診的“通行證”,能把一些肯出高價的人領出隊列,暗中的交易完成后,在醫生開診的那刻,讓患者成為專家診室的第一撥候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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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落幕的夜晚

作者|遲子建



《煙火漫卷》下部節選
無論寒暑,伴哈爾濱這座城入眠的,不是月亮,而是凡塵中唱著夜曲的生靈。
當夕陽將松花江點染得一派金黃時,它仿佛化身大廚,給哈爾濱人煲了一鍋濃湯,提醒這是晚炊時分了。交通工具迎來一天中最繁忙的時刻,公交、地鐵各線路客流暴漲,每個站點都聚集著焦灼候車的人。私家車、公車、出租車等小型車輛,伴著下班的節拍,在城市縱橫的道路上,做接龍游戲似的首尾相接,緩緩而行,奔向不同的窗口。如果你此時站在黑龍江廣播電視總臺的龍塔俯身望去,最搶眼的除了城市樓群中變幻的霓虹燈,就是車燈在道路結成的閃光珠串。車輛在此刻都是蝸牛,在幾近飽和的路面爬行,所以急脾氣的人開了一兩年車后,都被磨得溫和不少。當然也有不受紅綠燈限制的車輛,在黃昏的應急車道疾馳,比如消防車、救護車、警車等。還有基本不把紅綠燈放在眼里的個別豪華摩托車、破舊港田摩托車等,也會野馬一樣奔突。它們的主人,要么是一擲千金的闊少,要么是為生計所累的送餐員、快遞員、裝修工等。前者是拉風炫酷,后者或是為著早點奔回簡陋的住處,吃上熱乎乎的飯,慰藉饑腸轆轆的腸胃;或是為著搶時間,多接一單生意。
街道是車的海洋,各大菜市場則是人的海洋。
哈爾濱人的早餐相對簡單,但晚餐決不能馬虎,餐桌若沒一兩樣主打菜,似乎一天就白忙活了。菜市場從來都是主婦和保姆的天下,所以來這里的多為女性。哈爾濱人喜歡燉菜,尤其是晚餐,如果沒有一樣燉菜,腸胃都會和你過不去,總覺缺了什么。燉菜是葷腥與蔬菜的狂歡,是牲畜王國與性靈世界在千家萬戶的美妙相逢。牛、羊、豬、雞、鴨、鵝、魚、蝦、蚌、肉鴿,地上跑的,天上飛的,水里游的,都可挑起燉菜的大梁。鐵鍋、砂鍋、鋼精鍋則是燉菜的家常器皿。哈爾濱人餐桌的燉菜,因時令不同而變換,長冬里最尋常的燉菜是酸菜燉白肉、鯰魚燉茄子、牛肉燉柿子、羊肉燉蘿卜、雞肉燉蘑菇。春夏的燉菜則清淡些,多數人家灶臺上“咕嘟”響著的,是排骨燉冬瓜、鯽魚燉豆腐、五花肉燉豆角。到了秋季進補時節,本地的土豆、玉米、倭瓜、蘿卜、白菜閃亮登場,因這里晝夜溫差大、生長期長,蔬菜品質好,這時節的燉菜,就是它們的天下了。哈爾濱人的燉菜,最喜歡放的配菜是土豆粉絲,爽滑柔韌的它們脾性最好,是收湯汁的高手,也是食物中最美麗的竊賊,滾過哪道湯,哪道湯的精華便被吸附其中,深入骨髓了。
從菜市場回家的人,大都奔向廚房,戴上圍裙,聽著音樂或者廣播,泡一杯茶,在溫柔的燈影下安閑地操持晚餐了。待一家人吃了一鍋滋味濃厚的燉菜,人的臉就是紅撲撲的了,再望夜景時,表情無比平和。
晚飯后通常是休閑時光,大多數市民選擇散步、打牌、看電視、上網,看書看電影或是聽音樂。當然也有人在晴朗的夜晚,只是坐在陽臺,望望月亮和星星。
可也有不在少數的中年人,晚飯后得照顧生病的老人,得輔導寫作業的孩子,得為第二天的工作做著種種準備。而比他們還辛勞的,是出夜工的人們——開夜班出租車的司機和大貨車司機,值夜班的醫生、護士、警察、消防員,超市收銀員,媒體記者,家庭教師,保安,夜間送藥員,迪廳酒吧的伴舞伴唱和陪酒女郎,影院和劇場的領座員,加油站的工人,二十四小時網吧服務員,送外賣和桶裝水的,以及夜市中出攤兒的人。若是冬夜落雪,環衛工人就得穿上帶爆閃燈的工作服,連夜清雪,不然第二天城市交通就會癱瘓。而在晚班地鐵上,從醫大一院和醫大二院上來的,大都是面色疲憊的陪護患者的人們,他們若是找到座位,會坐著打個盹。而夜晚動物界的不速之客,也會闖入城市,譬如飛行時目光如搖曳的螢火的貓頭鷹,在植物園或是太陽島的樹叢,發出不討喜的叫聲。


當然了,夜晚也是犯罪活動的高發時刻,搶劫、偷竊、毒品交易、賣淫嫖娼等從事違法活動的人,也都喬裝打扮,盯著無辜的人,伺機作案。所以夜晚的空氣,在安閑靜謐的氣氛中,也隱含著不安的氣息。而一些在官場栽了跟頭,投資虧本,愛情失意,精神有障礙的人,也是日落后家門外的???,他們大都去酒場買醉,或是在街燈下茫然游蕩。

立秋這個節氣,在南方城市中也許體現的并不明顯,暑熱依然會侵擾人們。但在哈爾濱,立秋的日子,卻真的是秋天登場的時刻,哪怕早晨艷陽高照,到晚上卻是清涼如水。此地民諺“早上立了秋,晚上涼颼颼”,殊為傳神。你在立秋的上午還吃解暑的西瓜呢,傍晚散步就得加一件外套了。從哪兒能看出秋天的跡象呢?你可以看天,天空顯得高遠,云彩沒有夏日那么風起云涌了,要遷徙的成年候鳥,把雛鳥趕向天空的次數多了;你也可以看大地,樹梢的葉子微黃了,草叢的野花開始凋零,莊稼地快是罷園的時候了,林間的松鼠動作敏捷地往洞里搬運冬眠的食物了,松花江水瘦身了,蝴蝶和蜻蜓越來越少,花大姐和蚊子卻開始了狂舞;你還可以從夜市的大排檔,人們盡情享受美食和晚風的表情上,看出他們是多么珍惜還能在戶外吃喝的日子,到了冬天,這樣的享受,就被雪花給貼上封條了。

編輯|楊銘

責編|那可

監制|施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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