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哲學
  來源:黑龍江日報客戶端  作者:徐久富
2020-01-03 16:41:38

朗讀者|北琪


十二三,我當過馬倌。套繩、韁繩、捆繩、背繩、井繩、地繩、火繩、灰口袋繩認了好多。套繩拴車系犁,韁繩羈馬縻牛,井繩提水,地繩打地,捆繩綁莊稼,背繩擼柴火。手里的馬鞭,皮條擰的繩兒。
三伯家的大哥是小隊會計,背著三伯用繩子丈地,三伯見了就罵:“沒記性的東西,沒告訴你嗎?還用繩子打?!钡馗艘粯?,上繩子沒了性子,糧食打不出數?!盀樯痘噬蟿硬粍泳桶汛蟪冀壋鑫玳T嚇唬嚇唬?煞威風?!崩K子一綁,十個九囊。
大姐夫是車老板兒,拉腳送糧撈油水,美差落不下,摟柴火跑車各家點名要他。綁車結實。煞繩一捋,百八十里。
每年端午,母親早起轟著我們姐弟幾個去北山洼,割回幾抱艾蒿,外屋地上陰干。等皮蔫了,父親甩個小凳,穩當當岔腿一坐,繭手一搓一捻,抖開數丈長的一條綠繩。抱幾根一庹長的木頭棍子,捋一頭往上纏,纏幾圈,用腳踢,骨碌著踢。棍子裹著草繩圓成個大饅頭粗細,分抬到倉房靠墻根兒堆垛,留下一捆放到外屋北墻備下的橫木上架著。冬日里慢慢兒燃。母親說,火繩一天燒多少是有數的,拇指粗的火繩,一天一宿一庹。十丈長的火繩,足可燃一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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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版畫  珍寶島人

火繩初點,苦澀嗆眼,久了,習慣了。一股股兒香,兜窗戶圍著屋子墻轉。
隔些日子,火繩就不新鮮了,被丟在角落里,只有母親想著,按時給它翻身,讓它的頭耷拉下來。
莊戶人家點火繩起初是為了引火。薄如紙的線麻稈兒對著火繩的紅頭兒一焌,呼,著了。
艾火繩還能驅蚊,秋上不點,滿身大包。
入冬前,家家拆棉衣洗棉被,不管新舊,拆一回洗一回,干干凈凈。
做衣絎被的時候,需要在衣被里子上劃線,舊時襖褲露面兒穿,大針小線絎歪歪了,人見了會笑話。棉衣里子不禁臟,用老色舊衣毀做,找一個粉筆頭兒或削一片胰子,畫個印兒就成。絎棉被,不大好辦,白色的被里粉筆頭兒和胰子片兒畫出的印兒看不清。
母親的主意,做個灰口袋。布縫一個見圓不見角的口袋,灌半袋火繩艾蒿灰,線繩穿堂而過,繩頭各打一結,用時,一頭人拉或用錐子固定在炕席上,一抻一彈,一道灰印子直直正正地呈現在母親的眼前。
母親年過九十仍能自己燒火做飯。家人怎能舍得。二嫂做飯的時候,母親討好似的湊過去燒火。二嫂見了,張張嘴,沒說啥,權當她活動活動腿腳兒。母親用過的燒火棍無數,木頭的,鐵的,現在順手拿上那根藤條拐棍兒添火——華山腳下我給她老人家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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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勒惠支的版畫作品《母親》

六年前,和二哥去華陰給侄子定親。為了讓沒出過遠門的二哥開開眼界,我領他逛了西安,進皇城,去碑林,下俑坑,直到二哥說啥也不走了為止。自己獨自去了華山。
華山離住地兒不足百里。時值初春,山門口人影稀疏,山上草木尚未萌發,遠看灰黑一片。到山門口,下起雨來,悻悻而歸。第二天晴好,進山門徑自向人多處走,約摸半里多路,無意拐進路旁五龍觀,見回廊和影壁上書帖不少。拿出隨身紙筆,抄錄下來,如獲至寶。興起忘了時間,觀內往來四五遭,記不起登山,等想起,天已過午,只見下山客,不見上山人。
第三天直取華山,攀石階,過棧道,越嶺翻坡。午后,便下到山底,出山門,欲尋車返回。見一老者,鶴發童顏,二目炯炯,微笑望我,示意到他那兒去。老者擺一攤,攤布上書“華山諸葛”。歷來不信這些的我要走,老者口中念念有詞:“三遭山前過,家中高堂坐,欲問刀筆事,青史留名冊?!彼χ胰先A山?咋知道我家有高堂?我剛出任縣志主編,他怎曉得?坐在他面前的矮凳上,問了幾個問題,老者一一作答,滴水不漏。掏錢,老者執意不要,回身將一手杖遞給了我。我堅持給錢,只收了十元。
回到家,我把華山諸葛的手杖孝敬了母親,平時母親扶它走路,忙時用它攆雞燒火。
一日,我身心俱疲,從縣城回鄉下母親身邊,糗在母親的腿旁,睡著了。一覺醒來,母親見我蔫巴巴的,問我咋了——仕途順不順,跟母親說,白讓她老人家著急——我說沒事兒。
“有人兒一生下來是根兒繩子,有人兒呢,生下來是根兒棍子,沒人兒提拎,繩子伸不開腰兒,沒人兒扶幫,棍子站不住腳兒!”“別心高,好好過?!?/section>
我一驚,翻身起坐。
華山諸葛贈我一杖,我的母親教我一生。
(編輯:楊銘  責編:晁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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